这段时间,我常读同时代作家的作品。于我自己的写作来说,每日生活固然能提供素材,可一旦进入小说创作,要去书写我们正身处其中的这个时代,我仍会感到犹豫。
书写当下的困难或许在于,我们身在洪流之中,缺少必要的距离,看待眼前生活便如“瞎子摸象”:信息无边无际,日常细节细碎庞杂,它们交织成一片汪洋,要从中提炼出一条可供书写、能凝结成作品的核心脉络,极度考验写作者的观看与思省。这份提炼的艰难,让我更想从同代人的笔下寻找参照。
最近读鲁敏的小说集《不可能死去的人》,像是对我的困惑提供了一些回答。这部集子收录了她近年的九个短篇,让我不时感到,原来当代生活可以这样书写。鲁敏的写作与这个时代之间似乎没有隔膜,她以直接面对的姿态,将当下生活的肌理织进文本:我们日常听的音乐、读的书、口头的言语,乃至真实发生的社会事件,都成为她故事里自然的一部分。对中国读者,这样的文字没有疏离感,因为写的正是我们亲历的日子;而她的作品已被译介到海外,我想,外国读者也能通过这些文字,触碰到今日中国的某种真实——许多外界对中国的了解仍停留在遥远的过去,鲁敏的小说,恰提供了一份当下的、鲜活的样本。
集子开篇的《灵异者及其友人》,便以一个让人会心的切口吸引了我。它写的正是我们生活中并不少见的“算命”情景:总有一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算命者,言之凿凿;我们也常从朋友或朋友的朋友那里听说,谁会看相、批八字、算运程。这些话题轻易就能撩拨起人对自身命运的好奇:我的未来会怎样?这个起笔的巧妙,在于它准确地捕捉到了当代人对未知命运的惘然,以及对某种确定性的渴望。
集中还有多篇写到人的孤独感。有一篇是我偏爱的《知名不具》,则将目光投向了当代人的孤独与那种隐秘的联结。主角本是一个普通的员工,在一次公司会议上,与一个人有过短暂的接触(但她自己未曾留意)。此后多年,这位陌生的交集者一直坚持给她写信,落款永远是“知名不具”。主角始终不知道写信人是谁,却在那些跨越岁月的信里,感受到一种持续的注视与陪伴。从最初的困惑,到后来的期待,再到最后的懂得,主角在与这个“无名者”的精神往来中,渐渐看清了自己人生的起落,也触到了当代人际关系里一种幽微而温暖的底色。还有《暮色与跳舞熊》,也让我记得很深。故事里,主角一直与一个藏在跳舞熊人偶里的人保持着奇妙的互动,而他自己的人生,最终也走进了跳舞熊之中。这是个很巧妙的设计。鲁敏用这种略带荒诞却充满隐喻的笔法,写出了当代人在生活洪流里的身不由己、挣扎,以及对温情的渴望。《味甘微苦》里的一家人,远看很“狗血”,近看却是各有各的难处,无法当面言说,那种孤独的滋味,让我想起电影《东京奏鸣曲》。
作为书名的《不可能死去的人》,则将鲁敏对“人”的凝视推向更深处。它写了东坝地方的两个少年:周成山聪明,书读得好;积庆成绩平常,便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周成山,并全力供他读完大学、走进社会。在东坝人心里,周成山承载着全村的期望,大家都盼着他出人头地,带领乡邻过上好生活。可命运无常,周成山突然离世,这失去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。多年以后,积庆仍惦念着这位自己供养长大的朋友,东坝的人们也还在不断讲述他们的故事。在这份持久的惦念与讲述里,周成山早已超越了肉身的消亡,变成了一种精神性的存在,真正成了那个“不可能死去的人”。
读完《不可能死去的人》,鲁敏的写作给了我不少启发。她不回避日常的琐细,也不追逐宏大的叙事,而是从生活的褶皱里,准确捕捉人心的细微波动。在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故事中,她探讨着关于存在、孤独、联结与意义的恒久命题。《知名不具》里有一段话:“他们的这种联结,一直都是社会性的,向上的,以成败论英雄的,这形成了遮蔽。正是这种遮蔽,使得他们很难抵达体贴的细节和内部。她的孤独,他的孤独,质地、形状全然不同,也全然不通……”我们在现实中的关联,常常就是这样被遮蔽的。而小说家要做的,或许是敲碎这层外壳,深入到细节与内部去,让人性的微光透露出来。人与人的孤独纵然全然不同,但若有一个合适的载体,理解仍是可能的。鲁敏的小说,便是在做这样的尝试。
来源:北京晚报
作者: 邓安庆
倪彼情感
2026-01-28